再想想,然后说话
2026 年 6 月 29 日,宋冬野时隔 13 年发布了自己的第二张专辑。此间,他断断续续发布了三两单曲,我印象最深刻也最为喜欢的三首是《郭源潮》、《空港曲》和《知道》,其中《郭源潮》获金曲奖最佳作词奖,《知道》也曾入围,但是惜败给李宗盛《新写的旧歌》。很长一段时间,我把这三首歌放到一个歌单里,这个歌单只有这三首歌,名字就叫「宋冬野三首」,好像一个我 curate 的迷你专辑——多年之后的现在,《再想想》喜欢:与我交谈,谢谢你,后记,空港曲,知道,郭源潮 面世,仿佛我自制的那个乐高版专辑,终于得到了回响,显现出它本应有的样子。

整张专辑保持了宋冬野的一致风格——向诗意靠拢的词,粗听简约平白但是在器乐和编曲颇下功夫的曲,还有对话和叙述感主导风格走向的唱念——而相较之前的作品,则更加了几分抽离出来的飘渺感,更「务虚」了。我一直觉得,宋冬野和李宗盛,两位我很喜欢的音乐人有着种种相像,只不过宋冬野更当代,或者具体说,更「当下」。李宗盛专注于朴素而有深度的日常生活,用日常但不平常的话语诉说感情的方方面面;《安和桥北》阶段的宋冬野异曲同工,只不过更贴合年轻人的精神状态和表达,但其喜用意象堆叠的手法也已初见端倪;到了《再想想》阶段,伴随其更肆无忌惮对符号的使用,表达的象征性也加强了,与此同时,其歌词也更平添了几分「诗性」。平白而生活的语言,诗意而象征的语言,「小宋」在遣词上逐步和「老李」渐行渐远,但其二者总给我相似的画面——一个自顾自言的说书人,讲着志怪传奇,给他们所经历的生活捕捉一个速写。
网上冲浪时,发现《再想想》争议颇多,但贬低者多不对其音乐乃至具体的语词批判,而是集中批判其风格,或者更具体说,「调性」。好评者有种种角度,而差评中则频现「顺直男」、「登味」等词汇。先抛开作品不论——何况我已在上文表明态度——仅就这种讨论的方式,就让我感到唏嘘。模因的滥用造成语词的匮乏,而语词的匮乏又不可避免影响思维边界的收缩。前些年所谓「互联网黑话」被大家口诛笔伐,而这些强立场弱意涵的词汇又何尝不是「黑话」呢?什么是「顺直男」?顺性别直的男性顺性别:心理性别和生理性别一致;直:喜欢异性;男:男性 ,一个本应高度凝练的概念,三个陈述性的字给出一个中性的描述,而在其标签化、模因化之后,变成了对特定群体刻板印象的集合。当中性的变成了贬义的和带有攻击性的,我们又该如何准确表达呢?「登」则是另一番景象,其本意就带有攻击性,带有对「有毒男性气质」的凝练表达,及指责,但后因一些调侃的化用,其表意的边界无限扩大,进一步反噬了其表达的力度,使它在大量的重复后变成了一个「空心化」的词汇。坦白讲,当下的环境,当说一个人「登」,我已经不确定在说什么了。所有的言说背后都有意图,但是如果言说所用的话语都或因标签化附着上攻击性而被武器化,或因大范围机械的重复而失去了明确的指向,交流当然会变得更加困难,此外,躲在这些「伪词」背后的「伪人」对事物有怎么会有真正的判断呢?
当然,这些词汇倒也符合当今过度娱乐化的趋势以及保守思潮的回归——简单的立场压过了复杂的思考,人类的本质是复读机,不过复读的内容愈发劣质。燃尽的人们躲在其从未审视过的词语后面固步自封放空大脑并洋洋自得,推倒一个靶子再去找下一个靶子,重复着重复自身,但然后呢,已经不重要或者说没有然后了。
AI 无孔不入的时代,内容泛滥,认真而有价值的表达反而稀缺。想想——
再想想,然后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