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 05 / 05

九三年,风雨飘摇,血泪交织,一声叹息——读《九三年》

雨果的最后一部作品[1],却是我认真读完的雨果的第一部作品——《巴黎圣母院》只是读过片段,《悲惨世界》的故事我喜欢,但接触也是通过电影和音乐剧。

久闻雨果大名,真正循着他的笔触读他写的故事,不禁感叹不负盛名。《九三年》聚焦在法国大革命高潮时期的一个切片,通过革命党和保王党两方朗德纳克、郭万和西穆尔丹三人错综复杂的关系以及恩怨纠葛,映射出狂热的时代底色下并非黑白分明的残酷现实。书本不厚,雨果通过干练但不简陋的话语,快速描绘并且树立三个核心人物的形象,海上的赏罚分明昭示着朗德纳克的冷酷果断,战场上的身先士卒体现着郭万的勇敢仁德,而赴任临行的誓言则凸显西穆尔丹的偏执极端。行文过程中,每一篇章环环相扣,看似不经意的伏笔,总能在不久的章节后回收,比如看似路人的叫花子角色,其实串起了朗德纳克和孩子的证条线,而最精彩的一个「暗道」,更是从开篇的海上挖到了结尾的堡垒。

全篇节奏紧凑,除了中间巴黎的众革命领袖讨论。虽然不能说其论争不激烈,但是从旺代的前线笔锋一转到巴黎的后台,难免有观感的转变。巴黎和旺代,在故事里互为表里,巴黎的辩论影响着旺代的战局,旺代的战况也左右着巴黎的时局,且纵观全书,郭万和西穆尔丹的结局也早已在巴黎篇章隐隐揭示。然结构上的精巧难掩节奏上的割裂,略为可惜。

巴黎篇章后,视角转回前线,亦到了全书的高潮。无论是战局还是对孩子的营救,一系列的偶然连成故事线,导向了结局的必然。结尾的旺代决战确实读起来酣畅淋漓,即使能猜到雨果的人文主义倾向不会让孩子丧身高塔,每一个情节,从运输梯子的失败,到堡垒的攻坚,情绪都随着笔触被调动。最后的结局令人唏嘘,雨果抛出了一个问题,面对革命的浪漫,亦或是残酷,人性应当如何闪光。雨果给出的答案是郭万和西穆尔丹的双双身陨——郭万是面对朗德纳克的「人性之光」选择以身易命,亦是以身证道;西穆尔丹则是面对郭万的「判离」,坚持原则,亲手处决了自己精神的孩子后,面对着无法调和的矛盾,选择死亡来逃避无终的自我审视和问询。

这个结局我不喜欢,也是最终我给这部公认的巨作减去一星的原因。不喜欢有其二:

一则,被广泛讨论的,雨果简单甚至可称单纯的人本主义,何尝不是一种「教条」。我非常能理解作者的出发点,法国大革命是复杂的时代,革命有浪漫的一面,然而血色的浪漫必有其残酷,乃至恐怖。本书可看作雨果对整体时代的反思,这反思却忽视了,「革命不彻底就是彻底不革命」,朗德纳克的「人性闪光」如同黑夜中的点点星光,而西穆尔丹代表的一派革命人士固有其局限性,其残酷好比白昼中的小片阴云,而郭万看似深刻的反思却选择让白昼阴云遮了目,偏执选择黑夜寒光。

二则,无论是郭万,还是西穆尔丹,最后都做了「简单的选择」,此为二者局限。为何先后为信念赴死的二人,反而做出的选择「简单」呢?因为他们看似深思良多,但最后都选择了放弃思索,怕受思考的刑。郭万,短时间内被朗德纳克所迷惑,以「决定性瞬间」覆盖价值的长择,突然动摇信念。虽然前文有铺垫他的仁德倾向,但所描述之事不正是古人所谓「妇人之仁」。郭万放走朗德纳克,选择赴死,英勇的表象下,难道不是,怕继续思索,怕面对血色浪漫的残酷内核吗?一个郭万可以被塑造为为理想赴死的英雄,如果革命的队伍是郭万的队伍,那最终的胜利者只能是朗德纳克们。西穆尔丹,他的选择其实可以和开篇朗德纳克的选择互为对照,朗德纳克赏罚分明,奖赏炮手后将其就地处决,西穆尔丹面对自己精神上的孩子郭万,也没有网开一面。这是他强于郭万的一点,可最终,一方面是对自己精神之子的失望,另一方面,则他也对自己的决策产生怀疑,乃至无法面对,最终选择一死了之。他的死亡,不也正说明其虽有所坚持,但亦无法承受所一直信仰的原则,且无法面对做决策后日日夜夜的追问吗?相较之下,朗德纳克的人物更加饱满,潜意识中糅合了郭万和西穆尔丹二者的优点。朗德纳克果决,冷酷,但面对孩童,也能爆发出遮住郭万视线的「人性之光」。其明白自己选择的缘由,并且坚守自己的原则和心中公理,无论什么抉择都掷地有声且不动摇。除了立场守旧,简直是全书中最有克里斯马的角色。可能这最后也非雨果本意,但对这三个角色的隐性塑造,不也说明其思想在向前踏了一大步之后,又默默回撤了那一小步吗。

九三年,风雨飘摇,血泪交织。精彩的故事本可有更夺目的终局,最后如此,余下一声叹息。叹《九三年》,倒也可叹九三年。


[1]: 我选择了上译版,翻译水平不错,但是书衬直接剧透结局的设计匪夷所思。简直是巨雷。